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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

兒孫吃祖宗

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,肩住了黑暗的閘門,放他們(按:自己的孩子)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;此後幸福的度日,合理的做人。

——魯迅:〈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135。

魯迅曾謂“禮教吃人”,是祖宗吃兒孫;而他這“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”的意見卻是要兒孫吃祖宗,也是吃人了。魯迅本身似乎也覺此,故於〈娜拉走後怎樣〉一文表示“將黃金世界預約給他們的子孫”的代價太大了,所以不要將來的夢,只要目前的夢。蓋人要生存、延續、發展。不要祖宗吃兒孫,也不要兒孫吃祖宗。

像我像我

老前輩們開導我,那細腰蜂就是書上所說的果蠃,純雌無雄,必須捉螟蛉去做繼子的。她將小青蟲封在窠裏,自己在外面日日夜夜敲打著,祝道“像我像我”,經過若干日,——我記不清了,大約七七四十九日罷,——那青蟲也就成了細腰蜂了,所以《詩經》裏說:“螟蛉有子,果蠃負之。”

——魯迅:〈春末閑談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214。

2010年11月18日 星期四

魯迅入魔

神,一權利也;撒但,亦一權利也。惟撒但之力,即生於神,神力若亡,不爲之代;上則以力抗天帝,下則以力制衆生,行之背馳,莫甚於此。顧其制衆生也,即以抗故。(中略)由是觀之,裴倫既喜拿坡侖之毀世界,亦愛華盛頓之爭自由,既心儀海賊之橫行,亦孤援希臘之獨立,壓制反抗,兼以一人矣。雖然,自由在是,人道亦在是。

——鲁迅:〈摩羅詩力說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80-81。


裴倫善抗,性又率真,夫自不可以默矣,故托凱因而言曰,惡魔者,說真理者也。


——魯迅:〈摩羅詩力說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84。

讀魯迅,必由此知其人論其世。

神之僞善

神之僞善,誠如其言:先以凍餒,乃與之衣食;先以癘疫,乃施之救援;手造罪人,而曰吾赦汝矣。人則曰,神可頌哉,神可頌哉!

——魯迅:〈摩羅詩力說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80。

文章之職與用

英人道覃有言曰,美術文章之桀出於世者,觀誦而後,似無裨於人間者,往往有之。然吾人樂於觀誦,如游巨浸,前臨渺茫,浮游波際,游泳既已,神質悉移。而彼之大海,實僅波起濤飛,絕無情愫,未始以一教訓一格言相授。顧游者之元氣體力,則爲之陡增也。故文章之於人生,其爲用決不次於衣食,宮室,宗教,道德。(中略)

約翰穆黎曰,近世文明,無不以科學爲術,合理爲神,功利爲鵠。大勢如是,而文章之用益神。所以者何?以能涵養吾人之神思耳。涵養人之神思,即文章之職與用也。

——魯迅:〈摩羅詩力說〉,《墳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一卷,頁73-74。

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

夷夏同宗

凡有讀過一點古書的人都有這一種老手段:新起的思想,就是“異端”,必須殲滅的,待到它奮鬥之後,自己站住了,這才尋出它原來與“聖教同源”;外來的事物,都要“用夷變夏”,必須排除的,但待到這“夷”入主中夏,卻考訂出來了,原來連這“夷”也還是黃帝的子孫。這豈非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呢?無論甚麼,在我們的“古”裡竟無不包函了!

——魯迅:〈古書與白話〉,《華蓋集續編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227。

如同朱熹吸取釋、道之說?

2010年10月9日 星期六

舊文化的監獄

我總覺得周圍有長城圍繞。這長城的構成材料,是舊有的古磚和補添的新磚。兩種東西聯爲一氣造成了城壁,將人們包圍。

何時才不給長城添新磚呢?

這偉大而可詛咒的長城!

——魯迅:〈長城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61。

2010年10月7日 星期四

拒導師

青年又何須尋那挂著金字招牌的導師呢?不如尋朋友,聯合起來,同向著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。你們所多的是生力,遇見深林,可以辟成平地的,遇見曠野,可以栽種樹木的,遇見沙漠,可以開掘井泉的。問甚麽荊棘塞途的老路,尋甚麽烏煙瘴氣的鳥導師!

——魯迅:〈導師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59。

人要發展

古訓所教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法,教人不要動。不動,失錯當然就較少了,但不活的岩石泥沙,失錯不是更少麽?我以爲人類爲向上,即發展起見,應該活動,活動而有若干失錯,也不要緊。惟獨半死半生的苟活,是全盤失錯的。因爲他挂了生活的招牌,其實卻引人到死路上去!

——魯迅:〈北京通信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55。

活動而有若干失錯,極致若文革者,也終於留下歷史傷痕,使人民帶著教訓繼續向上發展。

2010年9月7日 星期二

鬼打墻

這時我所不識的教員和學生在談話了;我也不想細聼。但在他的話裏聽到一句“你們做事不要碰壁”,在學生的話裏聽到一句“楊先生就是壁”,於我就彷佛見了一道光,立刻知道我的痛苦的原因了。碰壁,碰壁!我碰了楊家的壁了!

——魯迅:〈“碰壁”之後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76。

2010年9月5日 星期日

鬼格言

如果流言說我正在鑽營,我就得自己鎖在房裡了;如果流言說我想做皇帝,我就得連忙自稱奴才了。然而古人卻確是這樣做過了,還留下些甚麼“空穴來風,桐乳來巢”的鬼格言。

——魯迅:〈我的“籍”和“系”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88。

所謂“無風不起浪”大概也是類似的鬼格言吧?昔時聽說過“蝴蝶效應”之論。蝴蝶離龍捲風遠遠的,誰又知道蝴蝶是始作風者?

羊、凶獸、魔鬼

凶獸樣的羊,羊樣的凶獸。他們是羊,同時也是兇獸;但遇見比他更凶的凶獸時便現羊樣,遇見比他更弱的羊時便現凶獸樣。……但是,在黃金世界還未到來之前,人們恐怕總不免同時含有這兩種性質,只看發現時候的情形怎樣,就顯出勇敢和卑怯的大區別來。……我想,要中國得救,也不必添甚麼東西進去,只要青年們將這兩種性質的古傳用法,反過來一用就夠了:對手如凶獸時就如凶獸,對手如羊時就如羊!那麼無論甚麼魔鬼,就都只能回到他自己的地獄裡去。

——魯迅:〈忽然想到〉(七)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63-64。

或解“君子喻以義,小人喻以利”爲以義對待君子,以利對待小人。又或謂把人趕出地球是爲霸道。而魯迅要把魔鬼趕回地獄,不知魔鬼是何所指?

教員之恥

我吸了兩支煙,眼前也光明起來,幻出飯店裡電燈的光彩,看見教育家在杯酒見謀害學生,看見殺人者於微笑後屠戮百姓,看見死屍在糞土中舞蹈,看見污穢灑滿了風籟琴,我想取作畫圖,竟不能畫成一線。我爲甚麼要做教員,連我自己也侮蔑自己起來。

——魯迅:〈“碰壁”之後〉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76-77。

不知今天做教員的會有這種痛苦嗎?織芳說:“一有事故,教員也不見了,學生也慢慢躲開了;結局只剩下幾個傻子給大家做犧牲,算是收束。多少天之後,又是這樣的學校,躲開的也出來了,不見的也露臉了。”這樣局面在今天仍有跡可尋。只怕今天有些教員或是幫兇。

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

慎戴帽子

我新近才看出這圈套,就是從“青年必讀書”事件以來,很收些贊同和嘲罵的信,凡贊同者,都很坦白,並無甚麼恭維。如果開首稱我爲甚麼“學者”“文學家”的,則下面一定是謾罵。我才明白這等稱號,乃是他們所公設的巧計,是精神的枷鎖,故意將你定爲“與眾不同”,又借此來束縛你的言動,使你於他們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險性的。


——魯迅:〈通訊〉(二)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26。

國民的代表

現在常有人罵議員,說他們收賄,無特操,趨炎附勢,自私自利,但大多數的國民,豈非正是如此的麼?這類的議員,其實確是國民的代表。

——魯迅:〈通訊〉(一)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23。

新中國?

我覺得革命以前,我是做奴隸;革命以後不多久,就受了奴隸的騙,變成他們的奴隸了。……我覺得甚麼都要從新做過。

——魯迅:〈忽然想到〉(三)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,第三冊,頁16-17。

我總以爲中國兩次翻新以後,還是中國。文革之禍猶秦焚書坑儒,或明清文字獄爾。老祖宗能在專制環境下做出大學問,今之學者不能乎?

留餘地

較好的中國書和西洋書,每本前後總有一兩張空白的副頁,上下的天地頭也很寬。而近來中國的排印的新書則大抵沒有副頁,天地頭又都很短,想要寫上一點意見或別的甚麼,也無地可容,翻開書來,滿本是密密層層的黑字;加以油臭撲鼻,使人發生一種壓迫和窘促之感,不特很少“讀書之樂”,且覺得彷彿人生已沒有“餘裕”,“不留餘地了”。……在這樣“不留餘地”空氣的圍繞裡,人們的精神大抵要被擠小的。……人們到了失去餘裕心,或不自覺地滿抱了不留餘地心時,這民族的將來恐怕就可慮。

——魯迅:〈忽然想到〉(二),《華蓋集》,《魯迅全集》第三冊,頁15-16。